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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从曼谷回到台北後，程慈航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。每天清晨，柳素贞在院子里浇花，他在廊下喝茶看报；白天去警务处处理案件、批阅公文；傍晚回家，念宁跑过来要他抱，念台安静地坐在一旁写功课。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，像台北冬日的yAn光，温温吞吞的，不灼人，却也暖得踏实。

        但这片安稳的天空下，暗流正在涌动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山北路上的美军吉普车b前几年多了许多。程慈航偶尔开车经过，总能看到那些敞篷吉普停在路边，车上的美国大兵把脚翘在仪表盘上，嘴里嚼着口香糖，旁若无人地打量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。西门町的电影院开始放好莱坞的新片，英文招牌一家接一家地挂出来，骑楼下卖走私巧克力和尼龙丝袜的小贩生意兴隆，买主多半是本地人，付的是新台币，找零用的是美钞。基隆港附近的酒吧街更是另一番光景——每到周末的晚上，休假的水兵把整条街灌得喧闹不堪，爵士乐从敞开的门缝里泄出来，混着劣质威士忌和呕吐物的酸臭味。宪兵队的吉普车偶尔会来巡逻，但多半只是转一圈就走，第二天早上酒吧老板们照常开门做生意，仿佛什麽也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的案头堆满了这一类案件的卷宗。周淩每天早上一进门就看到他已经在翻阅最新的报案记录——昨天深夜基隆港酒吧又有两个水兵打架，其中一个被酒瓶砸破了头，宪兵队把人带走以後就没了下文；前天下午中山北路一辆美军军车撞伤了一个卖报纸的小男孩，大使馆那边拖了大半个月才派人来谈了赔偿的事，最後赔了几百美金了事。周淩有一次忍不住问他，科长，这些案子是不是永远都讨不回公道了。程慈航没有回答，只是把那些卷宗一份一份地看完，签上字，让周淩送回档案室。有些案子，他会亲自整理成两份，一份交上去，一份锁进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cH0U屉里。他在每一份档案的封面都标注了日期——一九五七年，某月某日。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什麽时候能派上用场，但他知道，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翻这个cH0U屉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科长，」周淩有一次忍不住问他，「美国人犯的事，咱们到底能不能管？」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沈默了片刻，然後说：「能管的要管，不能管的，也要记下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记下来有什麽用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将来也许有用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周淩没有再问。程慈航也没有再多说。他继续翻阅那些无人愿碰的卷宗，把每一条线索、每一个名字、每一个日期都记录在自己的笔记本里。他知道这些记录也许永远不会派上用场，但他更知道，在一个法治被外交特权悬置的时代，档案本身就是最後一道防线。

        五月。yAn明山派出所接到报案，美军顾问团上士雷诺在yAn明山别墅区的宿舍附近枪杀了一名台湾男子。Si者姓刘名自然，台北本地人，在美军顾问团担任後勤雇员。案发後美军宪兵立刻介入，将雷诺带回了美军营地，拒绝台湾警方接触嫌疑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消息传开後，台北街头沸腾了。数百名民众聚集在中山北路的警务处门前，举着「杀人偿命」、「美军滚出去」的横幅，要求警方将凶手绳之以法。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程慈航的吉普车——他刚从基隆港办案回来，被堵在了路口。有人拍着车窗喊他的名字，说：

        「程处长，你是替我们老百姓做主的，这次一定要替刘家讨个公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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