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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慈航松开手,说:「我只是想看看。」
那人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本日志拿起来放回自己面前的旧木箱里。他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,断口已经磨得平滑,像是很多年前被削掉的。他把木箱盖子合上,才开口:「你从哪里来?」程慈航说:「台北。」那人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他低头把木箱上的搭扣扣好,过了一会儿才说:「我认识一个台北来的人,姓刘,也是当兵的。他从泰北撤回去以後在台北开了间小面馆,前几年给我寄过一张照片——他站在面馆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他说他过得还行,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梦到缅甸。」
程慈航问:「你还在部队上?」
「在。第八军三七〇师。「在。第八军三七〇师。」孙德胜把那本日志放在膝上,「民国三十八年冬,卢汉在昆明投了共,把李弥军长和余程万军长都扣了下来。我们当时在大板桥,离昆明城不到半天路。消息传过来,部队一下就乱了。後来李弥军长被放了出来——他出来之後,向卢汉保证了会带八军投共,但出来後直接到了大板桥,把八军和二十六军的部队重新拢了起来,调转枪口就奔昆明城去了。卢汉那边一看六万中央军压了过来,顶不住压力,把余程万军长也放了。余程万一出来,部队里就传开了——说他一直在讲打不赢、往南撤是唯一的路。二十六军听了他的话,开始向南往滇南方向移动,原本合围昆明的阵势一下子就松了。陈赓大军从贵yAn星夜强行军驰援,土共又从侧翼压上来,部队腹背受敌,战机稍纵即逝,攻守之势逆转。後来从蒙自一路撤到元江,元江那一仗打得最惨——汤尧副司令和曹天戈军长都在那一仗被俘了。我是跟着李弥军长从元江边上突围的,走了七天七夜,翻过山,渡过河,才到了缅甸境内。」他停下来,望着远处的g0ng墙。「元江那一仗,是我们在大陆打的最後一仗。打完就撤了,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。」
民国三十九年我军一路撤入缅甸,後来在缅北多次打败装备JiNg良的缅甸国防军,建立一大片救国根据地。民国四十年春天,我们反攻云南,收复沧源、澜沧、耿马和双江四座县城,同时在县城里恢复民国法统,部队还占领镇康、孟定、宁江、南峤等县,共计8个县治。美军先後五次,向沧源境内空投武器装备。但共军调了好几个师合围了沧源,苦战两个月後我们撤回了缅甸。7月中,我军再次攻入云南,一九三师师长李国辉统领一路,攻占沧源;第二十六军军长吕国铨统领一路,攻打孟连县城;云南省第二区行政督察专员廖蔚文统领一路,曾袭占澜沧。共军调集第十三军、第十四军各一部对我们的部队进行围剿,我军因孤军深入,缺少补给,在共军发起反击後,全线溃退,再次退回缅甸境内。两次反攻,我们都以为自己能打回去,以为台湾那边会有後续。但什麽後续都没有,没有後援,没有接应,也没有下一步。後来我们就不再想打回去的事了,只想等着一个可以回去的命令。」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讲一件已经过了很久的事。
程慈航蹲在对面,问:「你们的根据地有多大?」
那人想了想:「b台湾大,大三倍。民国四十年那阵子,北起缅甸北部,南到泰北,西至萨尔温江,东到云南边境,那一片都是我们的控制区。自己画的,自己守的。那两年是我们最y的时候,但也是最孤立的时候。後来台湾方面屈从於四国会议的结果,把大部分部队空运回了台湾,而云南省政府也撤销了,我们的上游单位彻底断了。没有补给,没有指令,也没有番号之外的东西了。」
程慈航问:「那你们後来怎麽活?」
「靠自己。」他说得很简短,「金三角那边的路,我们b谁都熟悉。鸦片、木材、玉石、,什麽能换钱就运什麽。台湾那边一直叫我们救,用来撑场面,但补给只有第一批人才拿到过。後来番号还在,补给就断了。我们在这片山地里等了很多年——等命令、等补给、等一个可以回去的日子。等来的,是台湾那边说我们的番号已经被裁撤了。不是打仗打输的,是被人从账本上划掉的。民国四十三年空运回了一批人,四十四年又运了一批。我们这一批,排到後面,始终没有轮到我们。後来我知道,名单上已经没有我们的名字了。」
他把那本日志从木箱里cH0U出来,翻开中间某一页,递到程慈航面前。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,线条虽然简单,但河岸弯曲的弧度和隘口的位置都还能辨认得出。地图边角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:「辛卯春」。
「这是民国四十年春天那一次反攻,部队推进到最远的位置。」他说,「那个隘口,我後来再也没有到过那里,但地图我一直留着。」他把地图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——打到了,又退回来了。然後合上日志,放回木箱。「台湾那边把我们忘了。我们自己没有忘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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